钟声响起

前段时间将ipad升级到了ios9,然后,一个经常用的围棋打谱软件就不灵了。棋谱文字几乎完全隐形。无非是什么编码换了之类的问题吧。这是个收费软件,几年前花了14刀买的。苹果的制度是,如果买了发现质量问题可以申请退款。于是这问题自然就反馈到开发者。一个多星期前问题修复了。现在又可以开开心心地打谱了。

说了这么久,大家知不知道什么是打谱啊。就是说,一些高手下过的棋,会记录下来。爱好者或者专业棋手有空的时候,就可以拿来走一遍。既可欣赏,也提高棋力。小时候有时姑丈来作客,没事就拿起报纸上的棋谱,一手一手打起来。一盘棋,要下200多甚至300步。棋谱的记录方法是,在纸上画一个棋盘,哪里下了一手就在上面画一个棋子,中间写上数字,表示是第几手。有时一个子被吃了,同样的地方又会放上别的棋子。这时,第一个下的棋子会标注在棋盘上,比方说是第5手好了,然后棋盘底下就会记录其他也放在那个地方的棋子,例如5=17=29,表示第17和29手也下在这个地方。

这样打谱是很慢的,ipad自然是方便多了。但慢也有慢的好处。你自然是想快啊,但怎么快呢?你要猜到高手下一步会下在什么地方,然后到那里去找。久而久之,棋力就提高了。

这个ipad的软件,收这么贵,其实估计也是盗版的。但内容真的很丰富(除了没有更新近年的谱)。我们只说有解说的棋谱好了。吴清源的人生十八局,自战解说60局,还有黑布局白布局,里面全部有。还有日本历史三大高手:道策、丈和、秀策的棋谱。(内容完全来自一个现代高手写的书,我看过,所以很清楚这是个盗版app。)还有就是马晓春、常昊在体坛周报写过的200多篇棋评,聂卫平写过的几本书 ,当代高手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等人的棋谱,等等。以上提到这些占所有棋谱的不到10%。

我最早懂得围棋的“sense”是看聂卫平讲棋的视频。其实在那之前也略知一二了。在00-01年,网络热潮兴起,有个网站叫做tom.com,当时做了个围棋专页,现在还在。找了聂卫平来评棋。大概评了十几二十盘吧,后来不知怎么就没再评了。那时候看了就知道,高手评棋就是不一样。顺带一提,tom.com上那些聂卫平评过的棋谱,上面这个app也全部收了。。。

聂卫平比许多讲棋的人高。一般的人讲棋,无非介绍一下哪几种下法流行,哪几个地方有手筋值得注意,是些皮毛的东西。既讲不出为什么会赢为什么会输,也不告诉你高手如何思考–偶尔有些会讲的,可惜他们思考的方法一塌糊涂。聂卫平讲棋,很敢讲,很大气,一语中的,容易受到他感染。

但如果看下马晓春的评棋,又会发现他比聂卫平更胜一筹。我的水平虽不足以评价他们,但有些棋谱是两个人都有评的。比较之下还是能看出高下。马晓春的评棋是更有深度和才气的。

马晓春的评棋不容易看。有些地方他明明白白告诉你了,但你还是要思前想后,才会真正懂得他在说什么。这也不是他有意为之,而是语言理解的一个很大障碍。比如我们说,“他很节俭”,可以有多层理解。第一,他很节俭。这是事实层面。第二,在他所在的组织里,只有他是节俭的,其他人不节俭。这是言下之意,未必时时如此。第三,在当前局势下,经济策略是重要的,而他采取了节俭这个策略。第四,我对节俭这个品质很看重,这个人的这点让我很欣赏。围棋的评语也大致如此。

马晓春的评棋还有一个特点:你可以看出他十分敏感。很大部分的棋评他都会提到:这盘重新猜先,某某幸运地猜到了黑棋。可见他对胜负十分看中。可惜错了方向。大概是这点敏感,阻止了他在棋壇上更进一步。胜负有两个意思。第一是赢输本身。第二是假设你躲进深山老林,左手跟右手下,那时候还剩下的胜负:与任何利益无关,仅仅是棋道根本所在,没有了它围棋根本成为荒诞的游戏的那一层胜负。高手对胜负敏感,才能下好棋。但那是第二层胜负。只是现实世界中两层胜负总是混在一起,大家便分不清了。何况有时第一层胜负又真的可以激励人的进步。然而马晓春重视的,是第一层。他自己恐怕也没有意识到吧。

比马晓春厉害的是吴清源。2年前去世了,100岁(其实是98)。他在第一层胜负世界里玩得很溜,天下无敌。但他也执着第二层胜负。即使到了1996年,他80岁的时候,依然在日本电视台讲授他对围棋的最新理解(不是炒冷饭,是最新!)。围棋天地也转载过几次他的棋评。是可以傲视群雄的。今晚打谱的时候,我无意中找到了他与马晓春的一个交集:2000年应氏杯决赛第一局,常昊执黑对李昌镐。常昊在初时领先,后来越下越差最终大败。在下到90手的时候,李昌镐一步一路立,左右逢源,连马晓春都大赞是巧手。

然而当时在tom.com有转载过吴清源的棋评(老人家年纪大了,也不是每步都评,关键处指两下而已)。在ipad这个app中,居然也将他的评语录入了(当然,肯定是网友在别处录入,此app爬过来)。吴清源对此手之妙只字不提,只是说,黑棋应该不理会,转而将中间一子吃掉。等白棋再走一步吃掉黑棋左下角,黑棋可以利用死子做劫才,在左上点角掏空白棋。如此黑棋简明定局。

时间仿佛忽然停止,一切变得很安静。

我有时会想,吴清源这种天才是哪里来的呢?即使能学到2成,我也心满意足。一来自然是他对棋道的恒久热诚。如我上面所说,他热衷第二层的胜负。二来他脑子自然也不差,善于总结过去的经验。如果谈到刚才这步棋的技术细节,我认为,是一种敏感度:当白棋下出一路立,威胁要杀黑角时,他仿佛听到了钟声响起,告诉他,这里有一个机会。然后稍作琢磨,发现了要点所在:白棋威胁一步杀棋一步,要用两步才能杀掉黑角。黑棋借此机会,一步吃掉中间一子, 第二步在左上掏角,全局并不落后。

要学懂吴清源的智慧,不是这么一点分析可以做到的。无论是对什么事业,世人能像他那样做到恒久热诚,十分少见。大多数,都是靠金钱权利等利诱支撑着。第一层胜负也。但做不到这点,也可以学点皮毛:察觉到什么时候钟声响起了,集中精神燃烧你的小宇宙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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