查字典

當年去新東方讀了一個詞彙班,授課老師叫做古典。相比起老羅的偏執和感染力,他更內斂而有智慧。

在那裡我第一次接觸到這個觀點:所謂的種族歧視,並非因為膚色,而是你的文化。比如在中國,無緣無故,你願意請一個印度人給你打官司嗎?推廣一下,我覺得在國外華人所謂“只能當三等公民”,往往忽略語言的因素。根據統計,美國成年native speaker平均掌握20000個單詞。中國人能達到這個水平的,應該比較少。即使GRE高分,也不表示會用詞,更不用說寫出有力的文章了。一個口語能力不錯,但整體英語水平偏低的中國人,想在社會中爬到比較高的位置,自然是比較困難,因為語言的確會成為一個障礙。

因此我萌生起學習詞彙的想法。這固然是一個困難的任務。我人生的一大財富,是學會了下圍棋。重點不在於圍棋本身,而是學習的過程。我9歲開始接觸圍棋,到我大學以後真正從聶衛平的視頻裡明白到高手的想法,是一個漫長的過程。其中包括了放棄,我姑丈對我的幫助,初中時校內比賽不慎輸掉的偶遇,還有張五常的啟發讓我有可能看懂高手的想法。這個經歷最可貴的地方,是給我帶來了一種自信,讓我相信一些艱難的任務,是可以做到的。

學詞彙是困難的過程。學習的過程是不斷的嘗試、反饋、反省,然後再嘗試。有些同學買了本紅寶書,然後一天十幾個小時泡在圖書館,他們認為無非是一本書的事情,而最後將失敗歸咎於自己的不勤奮或者不用功。對此我只能說,上網有益但少看論壇。而且老實說,好多中國人寫文章風格比較偏激,一件事情不是牛逼就是傻逼。客觀冷靜的分析反映出一個人的身份。隨著知乎這種網站的誕生,我相信這樣的人會慢慢多起來。說回詞彙,其實英語跟漢語最大的不同,是它遠為精確。如果你只是從中文解釋去理解一個英文單詞的大概意思,即使可以在GRE這類考試中過關,也不會有大成。學習有時深的反而容易,因為make sense。英文的詞彙,要細緻了解它真實的含義,辨別所謂同義詞之間微妙的區別,包括意義上還有用法上,這才是正道。

為了學習詞彙,我最有誠意的一點努力,是記住了這個目標。這樣就給自己帶來了無限可能。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在書店找到了一個叫做Charles Harrington Elster寫的書,叫做Verbal power。裡面大概幾百個詞,逐個跟你講什麼意思,看著比較入腦,理解也深一點。然而我最深印象的一點,是他讓我們“每看到一個生詞都應該馬上查字典”。受環境所限,馬上可能是做不到的。但這裡一個重點是,究竟我們應不應該跳過某些技術點,先從大概的角度去了解事情的全貌,然後在去思考細節呢?對於看英語的文章,包括小說,報紙,文獻,Elster的意見應該都是盡量不要跳過。原因是,當你對一個單詞的理解不正確,你之後的學習就會建立在這種不正確之上。但是,同樣的方法,在學術上是可行的。比如我以前學的數學,一開始也是難以入門,關於略讀還是精讀的問題,也常常糾結,到底應否搞清每一個不懂的細節呢?並沒有太肯定的結論,但有一點是知道的:如果全部都精讀,肯定不行。張五常也曾經講過,要先大概,後細節,所以估計他處理經濟學的方法也是一樣的。

這其中的原因,我想,在學術上,你如果不懂任何細節就去查,這個岔路可能有無限長。因為當你搞不懂細節A而去查的時候,可能又遇到細節B,不搞懂B無法搞懂A,但為了搞懂B可能又遇到C,如此下去,等到你都搞懂了,可能花了很多時間,而所增長的知識,也許根本不重要,或者說,你沒走到最後就已經敗下陣來。一個可行的辦法,是構想一個簡單而非平凡的例子。這樣許多技術細節會變得簡單甚至消失,但問題的主要思想和完整性都在這個例子中得到表達。

而在學習英語的過程中,這個問題卻不會出現。當你查一個單詞的時候,字典可以給你近乎完美的答案。有時解釋本身抽象,但可以看例句。例句還不行的話,上google查查基本就可以了。

每詞必查的做法,很麻煩。在英語懂的不多的時候,查的頻率會更高,這樣帶來很大的不快,可能打消學習的積極性。於是有的老師會推薦略讀,猜出詞語的意思,或者不猜,懂大概就行。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,其實無論如何閱讀的體驗都是很一般的。我認為應該改選較為簡單的資料進行學習。每詞必查的好處,是最終你可以完全理解句子的含義,以及每個詞在其中的意思。如果再思考一下,有時你會發現用這個詞的確是有道理的。比如benign,中譯是良性,可以形容腫瘤,或者一個人,感覺跟good差不多。但在文章中它用來形容經濟數據。再看看字典的解釋,這個詞有“無害”的感覺。如果說經濟數據是good,那應該是利好,而benign,並沒有good,也不是不錯,應該說是,在當時的經濟條件(08年金融海嘯),此數據不算負面,不是那種讓人聽了恐慌,股票會下跌的那種數據。我的理解未必完全準確,但這個過程很有意思,它讓我明白,為什麼benign這個詞是有必要的。

小學的時候學習的過程往往是愉快的,中學以後卻慢慢失去了。我想除了心態的浮躁,也跟上面的討論有關:有時為了快速掌握一個東西,忽略一些細節,最終的理解只是足夠過關的百分之七八十,這樣不是不可以,但卻失去了美感。而美感,是讓事物得以長期存在的重要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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